Random Pieces of Mind

桃花源

楔子

一年前,我认识的一个曾在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的爷爷刘佩恭失踪了。说是认识,实际上只是在我小时候曾见过几次。他是我外公的朋友,和我外公岁数差不多大,毕业之后就安排到了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的前身湖南省博物馆考古部工作,主要研究晚清的课题。前几年听外公说由于中美联合考古,他还受邀前往北爱荷华大学东亚研究系去交流。

小时候在上海外公家里见到他很多次,我记得外公那时候很喜欢和他一起喝绍兴黄酒,然后他们俩会嚼着姜丝聊上很久很久。刘爷爷常常穿着一件有许多补丁的长褂,带着厚厚的眼镜,很像是文化人的打扮。我外公说我小的时候甚至还会去找他俩要泡过黄酒的姜丝吃,刘爷爷每次都会眯着眼睛认真地给我挑几根姜丝出来,然后外婆就会略有不悦,但是不好意思说客人的不是,于是就会呵斥外公。可惜我长大了之后反倒不爱喝酒,只会逢年过节给我外公和刘爷爷寄黄酒。

刘爷爷喝多了之后,可能是喜欢逗小孩,他很喜欢和我说一些晚清市井乡间的传闻,极其琐碎但充满细节。我外公就会在旁边插嘴,说对对对,这你都知道,延安路龙柱打桩那天你都在现场。

后来上初中的时候,有一次他来家里做客。那次恰好我全文背诵了桃花源记,正在跟我外婆练习背诵。我清晰地记得他听到我在背文章的时候,饶有兴致地凑过来问我,如果我知道桃花源在哪,想不想去。我说,那里一定很无聊,与世隔绝有什么好玩的。当时刘佩恭的脸色很快地从和小辈闲聊的轻快变成了探讨课题的严肃,他叹了叹气说:“是啊,与世隔绝,不足为外人道也。”然后他开始说桃花源这种世外之地不应该被研究而值得被忘却。我当时并没有在意,后来也没有想明白这是不是老一辈学者对于年轻人关于历史轻佻态度的悲叹。

之所以知道他失踪的消息,是因为我接到了一通电话,来自于刘佩恭的同事。我表达了关切之后,惊讶地被通知到在他的物件中有一本嘱咐了要特地寄给我的笔记本。平心而论我俩的交情绝不深,而当我得知他给我外公也留有一些物件,但是这个笔记本是给我的之后,我就决定坦然接受。我不愿质疑这件事情的动机和原因,以免对他的同事造成不必要的麻烦。于是我留了一个邮寄地址,过了一个多月收到了这本笔记。

一、

这本笔记,第一部分是刘佩恭在研究晚清文物的过程中,获得的一份来自美国的材料。这份材料是来自北爱荷华大学收藏的一份清朝年间的中文日记,落款是刘让期。他是一个定居在广东的客家人,但刘让期的后代在美国修建太平洋铁路期间从广东移民到了美国西海岸,后来家人辗转反侧定居到了爱荷华州。日记中他谈到他的祖上实际上原是河南南阳,家族文化比较避世,所以经常移居。他的日记在家族中传承多年,最后是他的一个叫刘学升的后人作为文物捐赠给了北爱荷华大学的东亚研究系,辗转到了刘佩恭的手里作为研究材料。

刘让期在日记中附上的族谱,竟然可以一直追溯到西汉安众康侯刘丹的六世孙刘宠,他的家族也就是晋朝南阳士族刘氏的其中一支——南阳刘氏是晋朝研究不可绕过的一个家族,有着汉室宗亲的背景也有着诸多士族的刘氏在晋朝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然而和南阳刘氏浩大的派系有所不同的是,刘让期的笔记中处处透露着对于繁华世界的排斥,这种负面的感情甚至不只是他一个人的,而是他整个直系家族的态度。起初我以为是因为他的儿子去美国修建太平洋铁路的一些经历,使得他对于工业化现代化社会有着在血脉里的抗拒,但是后来我发现这种抗拒更为原始更为深邃。

我认真地翻看刘让期的日记,日记的内容多为一些琐事,刘让期经常出省去旅行。其中有几段旅行记录让我印象深刻——这几趟旅行都是去湖南,而且时间上相隔的远近很类似,日记中有记载的前后就一共去了四次,每次都是相隔恰好整整十年。这让我变得十分敏感,一定是有特殊的原因,才会让一个清朝的人每隔十年都长途跋涉去同一个地方直到将近六十多岁才停止。

于是,我开始关注这几次去湖南的旅行中的相关笔记。在他第一次去湖南的时候,先是说了一个山洞,

“此去东向有小洞,绝黑如墨,楼而始入。壁苔阴滑,若被重锦。渐行渐豁,徐见天光。”

然后提到了一处风景优美的村落。

“青竹夹道,二三余里,流泉淙淙,自池而来。前有稻壑,后见麦田,林木绣错,村庄疏数。”

他当时三十岁不到,应该是和他的父亲一起去拜访一名湖南朋友的寿诞。他谈到,“访武陵时,带礼物三包,以钦德而立之生日也,其勉受长褂一件,余则全璧耳。”

第二次去的时候,恰好是十年之后,应该是这个名为钦德的人四十岁生日。我起初也以为刘让期再次去武陵是为了他四十大寿,或者说他和钦德年纪相近所以有一个十年之约,然而这次的日记却没有提到他的生日,唯一提到他的只有很简单的一场雨的记录,“见池顶云起,片刻即布满空中,大雨如注,不辨阡陌。仓卒披雨具,奔至钦德家中,雨方止,天亦明矣。幸而雨后云气甚佳,不枉淋雨一程。”

第三次去的文字则提到风景不多,更多是一些时政之谈。“与钦德秉烛夜谈,不胜唏嘘。太平天国方去,北方捻军又起,如今天下之乱,臣民未免失望。况此乱一平,尚有白莲教、洪门、青帮数不胜数,民间起义终无宁日。皇权之虚荣罔替,又有多少百姓知晓个亲切?曾闻古人云’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实不我欺。北京城是姓爱新觉罗,还是姓朱洪杨张,又与田间村里目不识丁之百姓有何关联。惟愿国运亨通,苟全性命,是诚吾族之幸福也。”

这些言论,算是极为大胆的话了,要是他的日记流传出去,必定引来杀身之祸。说实话,这种朴实的源自民众的文字并不多。

注:捻军(1853年-1868年),清朝官方称之为捻匪或捻贼,也称捻乱,是活跃在长江以北安徽北部及江苏、山东、河南三省部分地区的反清农民军,兴起后一度响应同时期的太平军。

朱、洪、杨、张:指朱元璋、洪秀全、杨秀清、张洛行

最后一次去的时候,却提到钦德的儿子在襁褓之中咿呀乱叫。按道理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六十岁了,居然可以如此老来得子,我实在感到惊讶。刘让期一边恭喜,一边想到他去美国的儿子刘久洹,“久洹赴亚美理驾洲,忽忽已近十年矣。时事变迁,不胜悽恻。”

注:1844年《望厦条约》签署后,“亚美理驾合众国”成为清朝官方文件中对美国的正式称呼。

这几段看似普通,但读完之后我反复琢磨,却总觉得有地方不对劲。提到武陵这个地点,我自然而然会想到陶渊明的《桃花源诗并序》;其中的小洞和村庄,除了没有提到桃花之外,几乎都和桃花源的描述相似。想到这个地方,我马上去翻看后面刘让期的族谱,果然印证了我那一闪而过的大胆猜想:

刘让期就是刘驎之的后代。而刘驎之就是桃花源记最后提到的南阳刘子骥。

二、

刘让期的家族是晋朝南阳士族刘氏的其中一支——南阳刘氏是晋朝乃至后世颇为显赫庞大的一个家族,有着汉室宗亲的背景也有着诸多士族的刘氏在晋朝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之后,也开枝散叶到了整个河南。并且由于河南外出移民很多,省外也有很多刘姓的人可以追溯到南阳刘氏。这就是为什么这支住在广东的客家人,可以追溯到南阳。

但这个巧合,未免过于纹丝合缝。一个文章里的世外桃源,一个文章末尾提到的名士,上千年后他的一个后代居然去过一个如此相似的地方。

如果我大胆地猜想一下,刘子骥当年并不是寻桃花源未果,而是找到了桃花源的位置。那么是不是刘让期去的,正就是他祖先一代代传给他的桃花源的位置?但是,东晋距离清朝中间足足有一千四百多年,这当中真的可以把这个秘密一直保留下来吗?从刘让期平时写作的文化素养来看他一定对于桃花源这篇文章有所耳闻,那为什么会写了他自己去了但是丝毫不提其他?

心里留有着这些疑问,我继续往后看笔记。笔记的第二部分,是刘佩恭爷爷自己的一些文字。包括了许多日常琐事,部分古文的摘抄,以及一些对于时事的评论。

先是有一些摘抄。有意思的是,都是一些关于时间的志怪小说里的只言片语。

“昔有人乘马山行,遥岫里有二老翁,相对樗蒲。遂下马,以策注地而观之。自谓俄顷,视其马鞭,漼然已烂,顾瞻其马,鞍骸骨朽,既而至家,无复亲属,一恸而绝。”

刘敬叔《异苑》

“信安县有悬室坂,晋中朝时,有民王质,伐木至石室中,见童子四人弹琴而歌,质因留,倚柯听之。童子以一物如枣核与质,质含之便不复饥。俄顷,童子曰:其归。承声而去,斧柯漼然烂尽。既归,质去家已数十年,亲情凋落。”

郑缉之《东阳记》

“东方朔…母笞之,后复去,经年乃归。母忽见,大惊曰:’汝行经年一归,何以慰我耶?’朔曰:’儿至紫泥海,有紫水污衣,仍过虞渊湔浣,朝发中返,何云经年乎?’”

郭宪《汉武洞冥记》

“汉明帝永平五年,剡县刘晨、阮肇共入天台山取谷皮,迷不得返。……既出,亲旧零落,邑屋改异,无复相识。问讯得七世孙,传闻上世入山,迷不得归。至晋太元八年,忽复去,不知何所。”

刘义庆《幽明录》

王质烂柯,刘阮遇仙。想不到刘爷爷这么严肃的历史工作者,平时喜欢这些东西。实在是和之前的笔记关系不大。

但我又翻看到后面,终于看到了一句关于第一部分材料的评论。

“不曾想,今天收到的一份捐赠,居然是让期笔记,感慨万千。

泗海客居若无根,几回辗转疏亲朋。

无人语,这浮沉,万感都灭情不胜。”

这首词的感情十分真挚,不知道是不是刘佩恭爷爷自己写的,无论如何,在此处加了这么几句,给我感觉十分突兀,就像是他和刘让期认识一样。这个时候我想到他也姓刘,该不会他也是刘让期和刘子骥的后人吧。

我又翻了回去看前面刘让期笔记中的族谱,

“允钦慎谦恕,法效应如同,

和厚温良让,久体永康宁,

好学从成宪,宜思本善新,

天正知克慕,勉得世家遵。”

刘让期和他的儿子刘久洹甚至他在美国的后人刘学升都依照了这个族谱来起名,并没有佩字辈。

但即便如此,我回忆起我和刘爷爷为数不多的互动,确实也有提到桃花源这个地方,和他略带异样的情绪波动。我觉得这件事情也许真就不那么简单。

三、

怀揣着对这个猜想的激动,我决定前往湖南去探寻这个地方。在对其余的地理位置描述进行了比对之后,我定下了好几个目标点。

幸运的是,我去的第三个目标,就有了发现。

虽然我自认为对过程记得清清楚楚,也有信件为证,但我仍时常怀疑那次耗时好几个小时的冒险只是一场离奇的梦境:毕竟有的时候我们对梦境也会记得十分清楚,甚至比现实还要清晰。我后来多次回忆,一方面尝试理性地用环境昏暗狭窄导致缺氧甚至被迷倒来解释;另一方面我感性上真真切切地认为我是有了那惊人的发现。

我记得那天天气很好。蜿蜒的群山在阳光中隐隐约约盘在视野的远方,我沿着一条乡间小路,开着租来的越野车进入了一片荒野。很快我就开离了背后的乡村,而把自己沉浸在了一片森林之中。植被的茂密使得我不得不把车停在森林的边缘,改为徒步进行。我的导航仪显示我距离卫星地图的目标大概只有不到10公里。我带上了一把砍刀用来砍路程中的野草,喷好了防蚊虫的药水,就走进了森林。

远处的重峦叠嶂和眼前的茂盛葱翠,交织成了一个硕大而令人眩晕的迷宫。幸亏我的时间把握得十分精准,现在正是大清早时分,也没有下雨,一片晴朗,这样不至于因为天黑而遇到更多的麻烦。但是由于森林过于茂密,一缕缕阳光透过层层树叶倾泻而下小孔成像,砸出了一个个太阳的实像。而林间参差的灌木让整个森林从深绿到浅墨有着节奏般蔓延,仿佛是大自然在森林里呼吸长短而生出了高低不同的植物一样。我有一瞬间甚至以为我走近的不是一个森林,而是一个巨大的生物。植被是他的鳞片,山峦是他的身躯,地底连绵错综的树根就是他的血脉。

在走了一个多小时之后,我开始感到渺小。我一方面知道我距离我理论的定点越来越近,一方面我想赶快结束这次考察。对于未知结果的焦虑让我如同忘记了整个探险的目的一样,想快速到达结论。我如同溺水之人渴求靠岸一般,渴望见到人类文明的痕迹,我又想到在这样茂密森林的深处倘若真的有人,那对我更不知是福是祸。

在两个半小时左右的时候,我突然看到一条小溪,看起来这条小溪的起点和终点的方向都和我来的方向不同,以至于我之前一直没有遇到。我决定根据书中的方式,逆着溪流的方向寻找它的源头。不多久,我看到了溪流两边的树木逐渐有了桃花树的痕迹,可惜现在不是3–4月,没有开花。我意识到,这个地方很有可能就是我的目的地。

我走到溪流的尽头,正就走到了一座山的山脚。有一个半人多高的山洞,黑漆漆得看不清有什么物事。我有种不舒服的预感,但是我还是鼓起勇气,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爬了进去。

洞穴里的轮廓十分平滑,简直像是人工开凿出来的一般。可能是临近水源的缘故,洞穴十分地湿润,但并没有形成钟乳或者是石笋,匍匐前进的我并没有遇到什么问题,手也没有收到任何来自碎石的威胁。

因为洞穴不高,我只能一直趴着爬。我本来就有一点幽闭恐惧,再加上也不算大胆,只是单纯靠着一种以为自己将要发现一些什么的时候分泌出的肾上腺素继续硬着头皮往前爬。我一边匍匐一边后悔没有多带一些人来共行,想到这里,我顿时打起了退堂鼓,想着如果我可以先回去,以后再带人一起来多好。就在纠结的时候,我看到洞的另一头突然亮起光亮,就好像另有人点起了灯一样,我本能地举起手机,正准备张嘴询问,耳后突然虎虎风声大作,我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不知道晕了多久,我醒来的时候,是在当地的医院。护士说我有轻微的脑震荡,并且有颇为严重的长时间低血糖,是当地的村民在森林边缘发现了我。因为我身上并没有少任何的财物,手机钱包和随身携带的刘爷爷的笔记都还在,所以他们推断我是在森林里游玩的时候低血糖晕倒之后磕到脑袋导致的失忆。我不想暴露我的发现和行程,于是也没有和他们辩解什么,休养了一阵子就出院回家了。

回到家的时候,我又拿起了那本笔记翻看,却发现在最后一页多了几行字,上面寥寥数字写得很匆忙而潦草,但是反复翻阅过这本笔记的我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刘爷爷的笔迹,并且这趟旅行之前绝对不存在。

此间秘,不足为外人道也。
刘钦德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见渔人,乃大惊,问所从来。具答之。便要还家,设酒杀鸡作食。村中闻有此人,咸来问讯。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此人一一为具言所闻,皆叹惋。余人各复延至其家,皆出酒食。停数日,辞去。此中人语云:“不足为外人道也。”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处处志之。及郡下,诣太守,说如此。太守即遣人随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南阳刘子骥,高尚士也,闻之,欣然规往。未果,寻病终,后遂无问津者。

——《桃花源诗并序》

刘驎之嘗采藥至衡山,深入忘返,見有一澗水,南有二石囷,一開一閉,水深廣不得過,欲還失道,遇伐弓人問道,僅得還家。或說囷中皆仙靈方藥,麟之欲更尋,終不復知其處。

——《晋书·隐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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