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ndom Pieces of Mind 诺提娅

Random Pieces of Mind

诺提娅

第一次跃迁的时候,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一定能理解我,换了是你,突然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身边全是陌生的人,你一定也会很慌张。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我的命运,是我的诅咒,某种程度上也是我的礼物。
一个人和这个世界的联系造就了她的人生,可是我每次和世界作出联系之后,这个世界就改变了。那我还有人生吗?
时间,对于普通的人来说,就是一条线。人们无法控制时间的流逝,他从线的这端走到那端,走到头了,他和这个世界的联系就结束了。
但是对于我,时间却复杂得多,我无法控制时间的跳转,我会突然跃迁到普通人所谓的过去,或者到未来。但是对于我,我的时间线前后顺序对于普通人是紊乱的。从而,我和这个世界的联系是薄弱的,一咳嗽,就会去往另一个时间。

但是有一个人,我和他的联系比这世界强得多,我每次跃迁之后世界都在变,但是他一直都在。时间对于他简单得多,简单得根本不会流逝。
他叫陆压。
他很特别。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是我第一次跃迁。就在我18岁生日的第三天,我突然开始咳嗽,咳到一阵头痛欲裂之后,我发现我身处在一条脏乱繁杂的街道上。身边的人穿着奇怪的衣服,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很多人看着我,但是似乎又毫不在意。我不明白,上一秒我还在家里的躺椅上和弟弟聊着学校,下一秒我就在这个陌生的地方。
头还是很痛,后来想想,再也没有那么难受过。像是一把钝器在大脑里搅来搅去的感觉,我开始放声大哭。爸妈在哪?弟弟在哪?我在哪?

“我们终于又见面了。”一个陌生的高大的男子走了过来,他看起来很友善,跪下来,轻声地对我说。我很感激有人过来帮助我。但是我还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诺提娅?”他居然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你是谁?发生了什么?“
“我是陆压。我们很久之前见过面。但那时候也许是你的很久之后。“
“我不明白。“那时候的我听不懂这句话是多么地准确。
“诺提娅,看着我。不要害怕。我们一样特别,很多年之后我们会再次见面,我们注定会相遇。我会在这个世界等你。“
他对我伸出手,不知为何,他的表情和动作有着莫名的熟悉。令我可以信任。我握住了他的手之后,像一艘远航的渔船遇到了港湾一样,趴在他的怀里放开了哭。他的怀抱很温暖,很安稳。
然后我的喉咙突然很痒很痒,我咳了出来,我又突然离开了那个地方。

“陆压!陆压!”突然间,我就到了一片森林里。方才身上的温暖逐渐冷却,被周围侵蚀而来的黑暗吞噬。
我尝试理解这一切,似乎我无法稳定地控制我所处的时间线。如果我咳嗽,我就会去到不一样的地方。我刻意地咳了一下,果然我去到了别的地方。
后来我开始寻找,我需要找到那个叫陆压的男人,他知道我不知道的事情,他一定能够帮助我。有的时候,我会找得到他,只言片语的沟通之后,我就会控制不住自己地开始咳嗽。有的时候,在我无数次跃迁之间都没有他的踪影。这个世界太大了,时间对我太混乱了,我只有见到他的时候,我和这个世界和时间才有更真实的联系。他不会变老,不会死亡,不会消逝。他一直就在世界上存在着,观察着,参与着。在这一次次碎片般的相会相处相遇中,我认识到了自己,认识到了他,认识到了这个世界。

在千生万世里,我找他找的好累,我疲惫地坐在一条小溪旁想离开的时候,他却朝我走了过来。我开心地笑了,我说“陆压,我们见面了。”
他伸出手,说:“好久不见。”
我接过他的手,说:“是吗?很久吗?我总没办法感觉。”我对于时间的概念已经淡薄了,时间长短对我来说已经不具备了含义。
“五百多年了。”他轻轻地抚摸着我的指节,如同从没见过我一样。
“这么久了吗?”听起来,是正常的人好几辈子。
“是啊。”
“上次是什么时候?”
“在斗兽场外面。那时候你还很小。”
“啊,那是第一次。”我还记得那天。虽然我第一次见他,肯定不是他第一次见我。
“你还好吗?”他的五指扣在我的手上,很用力,很温暖。
真希望我可以不跃迁,这样我可以一直在他身边。但我总是没有时间,即便他有着这世上所有的时间。
“我很好。看到你之后就更好了。”
“为什么?”他似乎不明白我的心意。
“你就像我唯一的常量。通过你我才能知道时间,知道变化,知道我是谁。”
“我也是。”他说。
“陆压,答应我,在我们可以的时候陪着我,好吗?”
“好。”
于是我们坐下来,在那条小溪边,脚浸在溪水里,我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我真的好累,精神上不那么疲惫了,但是我的身体还是好累。
我们一言一语地聊着我们见过的奇观,他说着壮丽惨烈的战争和伟大勇猛的英雄;我形容着鬼斧神工的建筑和波澜壮阔的美景。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到我可能又要跃迁了,我想吻他,好像我本应这么做,也好像我早应这么做,可是还没吻上的时候,我就离开了。

后来,有一次跃迁里,我到了中国的一座山上。似乎是很古老的年代,正是傍晚,晚霞烧得正艳,映得那座山如同中央公园的花一样。他就在我五步远的地方,并没有发现我。
“好漂亮啊。和纽约的傍晚好像。“我悄悄地和他说。他说:”是的,很美。请问你是谁?“
我发现,在我们横跨时间长河里那么多次相遇里,这是他第一次没有认出我而问我的名字。这一定是他第一次见到我。
“啊,就是这次了,这是你第一次见我,陆压,我是诺提娅。”我向他伸出手。
他接过我的手,面带疑惑的微笑,那么温柔那么认真,“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因为我们一样特别,很多年之后我们会再次见面,我们注定会相遇。”
他问我:“你也和我一样,时间在你身上停滞了吗?”
“不,”我说,”相反地,时间在我身上一直在流动。但是和他们不一样,时间对我不是线性的,我像是一条跳出河流的鱼,落下了之后我也不知道我会掉在河流的哪里。“我说着说着,眼神开始望向晚霞。
”你喜欢这样吗?“他好奇地问我。
”当你在的时候,我很喜欢。“我转头过来看着他,“但我不确定你在不在。所以每一次跃迁都是一次冒险,或者都是一次寻找。只不过我一直在找你。”
“所以,我们是朋友吗?”这个眼前的陌生男人问我。
我多想告诉他后来我每次跃迁之间有多么思念他,思念他的肩膀,他的笑容,他见过的世界,他讲述这个世界的时候的眼神。
“不,不只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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